9月11日,胡塞武装占领了曼德海峡最窄处的丕林岛。这座小岛把29公里宽的海峡分成两条航道,所有从红海南下进入亚丁湾的船只,都得从它眼皮底下经过。同一天,胡塞武装还拿下了曼德海峡附近也门政府军最后一个沿海据点祖巴卜,以及海峡以北的哈尼什群岛。至此,从荷台达到曼德海峡的整条也门西海岸线,全部落入胡塞武装手中。新华社报道,自9月3日发动攻势以来,胡塞武装在也门西部攻占了约5400平方公里的土地。
也门政府军撤到了距离临时驻地亚丁仅90公里的霍尔奥迈拉地区。当地居民告诉新华社记者,撤退中的政府军出现了低价出售武器、丢弃军服的混乱场面。
消息传到利雅得,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9月10日两次致电美国总统特朗普。据Axios援引两名美国官员的报道,第一次通话是通报也门局势的恶化,几个小时后第二次致电,直接要求美军对胡塞武装实施打击。特朗普拒绝了。美国官员强调,美方目前没有直接打击胡塞武装的计划。

与此同时,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海军上将飞抵沙特,参加“紧急协调会议”。但库珀带去的东西和沙特想要的不一样。目前约有200名美军人员驻扎在沙特,美方将向沙特提供关于胡塞武装的情报和打击目标数据,但不会直接参与军事行动。
今年2月底,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军事冲突爆发,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几乎停摆。布伦特原油价格从每桶70美元左右一路飙升,9月11日已经涨到105美元以上,今年以来累计涨幅接近80%。霍尔木兹海峡被卡住之后,沙特把石油出口的重心转到了红海方向,通过东西向输油管道把原油从东海岸送到红海港口延布,再经曼德海峡运往亚洲。这条路成了沙特石油出口的最大支柱。
现在胡塞武装站到了曼德海峡边上。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平均每天有810万桶海湾原油经由曼德海峡运输。伊拉克能源专家齐亚德·哈希米对俄罗斯塔斯社说,曼德海峡如果被封锁,首先打击的就是沙特向亚洲出口石油的主要通道,涉及大约每天500万桶的运量。如果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同时中断,对全球石油供应尤其是亚洲市场的冲击将是严重的。
胡塞武装发言人萨雷亚在声明中说,国际海上交通仍然安全,但沙特船只除外。这句话的意思是,胡塞武装不打算对所有国家的船只动手,但沙特是例外。自从7月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以来,这个立场一直没变过。这种精确的区分,让美国和其他国家很难找到介入的理由——胡塞武装没有封锁全球航运,它只针对沙特。
美国为什么不愿意出手?最直接的原因是,美国不想在也门开辟第二战场。霍尔木兹方向的美伊冲突已经持续了超过半年,美军在那里遭到了导弹和无人机的反复袭扰。华盛顿新美国安全中心研究员亚当·巴伦的分析是,美军弹药短缺、长期部署导致战力捉襟见肘,再开辟红海战线将构成两线作战,投入产出严重失衡。特朗普政府的逻辑很简单:核心问题是伊朗和霍尔木兹海峡,也门和曼德海峡是可以让地区盟友承担更多责任的次要方向。
美国至今无法确认胡塞武装的行动是自主决策还是伊朗在背后指挥。这个判断上的模糊直接影响了美国愿意介入的层级。如果胡塞武装是自主行动,那么打击它可能引发也门内战的进一步升级,而美国并不想被拖进一场没有明确终点的冲突。如果胡塞武装是伊朗遥控的,那么打击它等于在霍尔木兹之外再开一条针对伊朗的战线,这同样不是美国当前想要的。CNN引用的一名也门高级军事消息人士的话说,他在穆哈失守前联系了美国中央司令部,对方保证“沙特空中支援正在赶来”,但“空中支援始终没有来”。
CNN在9月12日的报道中披露,也门政府军的编制表上有很多“幽灵士兵”——名字在册但人不存在,军饷被指挥官截留。沙特在也门方向的军费拨款接近30亿美元,但能真正流到基层士兵手里的很少。当胡塞武装的导弹和无人机打过来的时候,一支半年没领到工资的军队不会拼命。
胡塞武装的行动已经引起布伦特原油突破每桶105美元,美国官员预计这场冲突可能拖到2029年。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想: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同时被卡住,冲击的不只是油价,还有一个运行了五十多年的机制——石油美元。
1974年,美国与沙特达成了一项战略安排:沙特石油以美元计价和结算,石油收入投资于美国国债,作为交换,美国向沙特提供军事保护和武器供应。这个机制让全球每个国家都需要先拿到美元,才能买到石油。美国获得了通过印钞来为战争和赤字融资的能力,而不必直接承担代价。海湾国家卖的从来不只是石油,它们卖给美国的是维持美元全球地位的基础。
现在,这个安排的前提正在被一一检验。石油美元的核心是“安全换定价”——美国提供海上航道安全,沙特用美元结算石油。但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曼德海峡又被胡塞武装卡住,美国这两条能源生命线的安全保障能力受到了根本性的挑战。德意志银行在3月的一份报告中指出,伊朗冲突可能成为“石油美元主导地位瓦解和石油人民币时代开端的催化剂”。报告认为,美国的安全保护伞遭遇了根本性破坏,而随着霍尔木兹海峡被事实性封锁,石油贸易的海上安全也无法再得到保障。
淡水泉总裁陶冬在6月的一次论坛上说得更直接:此次中东危机彻底动摇了维系四十余年的石油美元闭环。当前中东各国受战事影响,面临石油收入锐减、战后开支激增的困境,只得持续抛售美债、美股与黄金。
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从2001年峰值的72%降至2024年的58%,2025年第四季度进一步降至56.77%。沙特2023年首次向中国出售了以人民币计价的石油,并与中国签署了价值约70亿美元的货币互换协议,允许直接使用人民币进行交易。沙特还加入了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截至2025年11月,该平台已处理4047笔交易,总交易额达554.9亿美元。这些不是口头承诺,是已经在运行的金融基础设施。
但石油美元不会在一夜之间崩塌。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显示,中东85%的原油销往亚洲,以沙特为例,其对中国的石油出口量已是对美出口量的四倍以上。石油的流向变了,美元的流向迟早要跟着变。但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和卡塔尔已经持有大量美元资产,突然转向其他货币的成本极高,所以这个过程只能是渐进的。《石油美元》一书的作者戴维·怀特在卫视的采访中说,石油美元目前并未走向终结,但部分产油国可能开始降低对美元的单一依赖。
胡塞武装可能并不关心石油美元。但它在曼德海峡架起的炮,客观上打在了这个体系最脆弱的环节上。当一个非国家武装组织能够用缴获的装甲车和自制的无人机,把全球约12%的贸易通道置于威胁之下,而原本负责保障这条通道安全的国家选择不出手时,那些把石油收入换成美元资产的海湾国家会怎么想?
胡塞武装发言人说国际航运安全,但沙特船只除外。这句话本身就在说一件事:安全是有条件的,是有选择的。那如果沙特用美元结算石油换来的安全保护,在关键时刻兑现不了,它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把石油收入和美元绑在一起?
曼德海峡最窄处只有29公里。丕林岛卡在中间,两条航道从它两侧穿过。胡塞武装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有缴获的装甲车,有无人机和导弹,身后是伊朗,对面是需要这条航道出口石油的沙特。美国选择不直接出手,这个决定本身就在告诉所有人:美国对中东安全承诺的优先级,已经排在了伊朗之后。而石油美元恰恰建立在“美国会兑现安全承诺”这个假设之上。当这个假设被反复检验,甚至被自己的盟友公开质疑的时候,石油美元还能撑多久?
有网友调侃说,也门政府军丢下美制装甲车跑路,这“运输大队长”的帽子换个人戴也挺合适。还有网友评论说,视频里看到的胡塞武装人员穿着拖鞋、扛着火箭筒,而对面是全套美式装备的政府军,“这段影像比五角大楼十亿美元的新闻发布会更有冲击力”。也有网友把焦点放在战略层面:“胡塞武装控制曼德海峡等于卡住欧洲能源命脉,沙特油轮要么绕道好望角多烧三个月油钱,要么乖乖交保护费。”
联合国也门问题特使格伦德贝里在安理会紧急会议上说,“这场重燃的战争应当为所有人敲响警钟”,“这实际上宣告了联合国斡旋停火之后,也门四年多相对平静局面的终结”。2022年的停火协议没有解决任何核心矛盾——谁控制国家、谁掌握财政资源、权力如何分配。这些问题被搁置了四年,现在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新爆发出来。
如今,布伦特原油已经突破每桶105美元,而这还是在曼德海峡航运没有完全中断的情况下。美国官员已经承认,这场伊朗战争可能持续到2029年。如果沙特被迫进一步削减通过红海的石油出口,或者胡塞武装开始对海峡内的船只动手,油价还有继续上涨的空间。在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同时承压的格局下,全球能源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承受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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