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潘婷 每经编辑|董兴生
“开户缴存返现800元”“买特定保险产品返1000元—3000元”⋯⋯近期，《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发现，不少从业者在社交平台推广个人养老金开户和特定保险产品，返现金额高昂。
“开立个人养老金资金账户——缴存——购买指定保险产品”，已经成为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添加某位中介后，他直言：“可以推荐（开个人养老金资金账户），也可以自己找开户的‘羊毛’，再来找我买保险产品，这样可以薅两次‘羊毛’。”而记者了解到，两次“羊毛”的收益竟然高达数千元。
个人养老金作为养老保险体系“第三支柱”的核心安排，是我国应对人口老龄化、建设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的重要一环。个人养老金制度从2022年11月开始试点，到2024年12月全面实施，至今已近4年。“开户、缴存、买产品”缘何成为一门生意？网络上开户返现、购买保险产品返现究竟是什么情况？每经记者就此展开深入调查。
“开户缴纳就返现800元，直接转账，无需购买产品。”在社交平台上，不少从业者话语间尽显焦急，一直在追问“加（联系方式）了吗”“在办（个人养老金账户）吗”？
“返现”究竟是怎么回事？每经记者以咨询开户的名义，添加了多位推广开立个人养老金账户并返现的人员，试图一探究竟。
记者咨询得知，直接开立个人养老金账户并缴存12000元，返现金额最少也有数百元，最多能直接返现800元，如果购买指定保险产品，还能有更高金额的现金补贴。
“我们是在某银行App办理，办理的话需要填一下我的工号，开户缴存12000元，补贴800元，我把办理流程发给你。”私聊记者的人员，话术基本类似。不过，有的称，“开户并缴存直接返现金或者立减金，不用买产品”；也有一部分表示，“需要购买指定保险产品才能获得返现”。
记者添加其中几位开户推广人员后，得知了开户流程。“你下载某家银行App，搜‘个人养老金’，点击快速开户，然后根据提示作业，中途会出来‘网点营销代码’，填上我发你的工号（实际为营销网点代码），发图我确认下，之后按照流程作业就可以了。”其中一位推广人员对记者表示。
见记者久未操作，该推广人员问：“在吗？你办不办？不办我先把名额给别人了。”得知记者暂时无法操作后，其表示：“等你要办理再联系我，我给你发新的吧，这个工号做完就满了。”
后续，有中介将记者拉进一个“养老金福利群”，在群内数次指定向某个群成员转账，返现金额是750元。
那么，在银行开立个人养老金资金账户并缴存是否返现？每经记者线下咨询多家银行，获得的答复均是“不返现”，部分银行缴存一定金额可以领取微信立减金或抽奖等。
农业银行某网点工作人员称：“只有微信立减金，不会返现。”建设银行某网点工作人员则表示：“存1000元能领100元的微信立减金，存12000元最高能抽取380元微信立减金。”招商银行某网点工作人员称：“在我们行个人养老金缴存，可以抽奖抽现金红包，288元以内随机抽取。”
实际上，开立个人养老金资金账户并向账户缴费，可以享受国家递延纳税优惠政策。在缴费环节，个人向个人养老金资金账户缴费，按照12000元/年的限额标准，在综合所得或经营所得中据实扣除。
以农业银行App为例，记者进入个人养老金界面后看见，当税前年收入为10万元时，存入个人养老金资金账户12000元，预估每年可节税640元；当税前年收入为30万元时，存入12000元，预估每年可节税2400元。
图片来源：农行App截图
每经记者注意到，开立个人养老金账户并缴存、购买特定保险产品，已经成为一条中介通过“返现”推广特定保险产品的产业链。
“个人养老金账户开通后，可考虑购买相应产品，如商业养老保险，也可以选择固定收益类，相当于银行超长期存款，但商业养老保险收益明显更高；可以返2000元红包，不限城市，线上可办。”在推广人员张明（化名）的介绍中，记者得知，通过他开通个人养老金账户没有返现，只有开户后买保险产品才能返现。“可以先薅银行开户‘羊毛’，再来找我买产品，这样可以薅两次‘羊毛’。先到先得，手慢无。”
这也意味着，如果操作得当，可以先薅开户“羊毛”（最高800元返现），后薅买产品“羊毛”（1000元—3000元返现），两次“羊毛”最高达3800元，是投保金额（12000元）的30%左右。
张明表示：“我可以推荐（开个人养老金账户），你也可以自己找开户的‘羊毛’。”他随后推送了一个可以开户并缴存返现的中介，此人宣称“开户缴存返现750元”。
“最推荐的是这一款（保险产品），相当于长期银行存款，但收益率碾压银行，优势在于收益率在保险同业中领先，收益率终身锁定。银行利率经过精算师估算未来是下行趋势，购买我们的产品即可一家人都享受附带的诊前、诊中、诊后医疗服务。”张明所示三张图片显示，该产品的亮点包括“享受税优政策，每年最高可省5400元”“六种起领年龄，四种领取方式”等。
记者注意到，张明推荐的保险产品是某家保险公司的养老年金保险。“这算是我们最好卖的一款产品了，个人养老金是我们的优势产品。”张明说。
随后，张明向记者发送了上述养老年金保险条款阅读指引，指引显示，该产品提供生存及身故保障。年缴保险费为12000元，缴费期间为20年，并列明了基本保险金额、养老保险金领取起始日、养老保险金领取方式、养老保险金领取届满日等信息。
“开户后缴存，然后对接养老保险产品，返1000元到3000元给你。”另一位从业人员对记者表示，其对接的养老保险产品也是前述养老年金保险产品，“（个人养老金）存在银行里，然后用存银行的（钱）买这个产品就行，我可以给你做个计划书”。
每经记者在调查中注意到，中介所述“购买产品返现金”的保险产品，除了养老年金保险，也有某家保险公司的个人养老金两全保险。
“看您有存个人养老金的需求，考虑买（保险）产品吗，返1500（元）红包。你存进去是没有利息的，存多少拿出来还是多少，但是您可以用来买产品，我说的这款有三个点左右的利息。缴存进去后买产品，我个人给红包。”又有一名中介对记者表示，购买保险产品后，能收到其个人给的500元—1500元红包。他强调：“只存钱的话，不管存多少存多久都是没收益的，但是买产品可以选择周期还有利息，并且最终收益写进合同。”
当记者质疑该中介的身份时，其称自己有保险公司的员工工号，并且发来其签订的一份《保险营销员保险代理合同》用以证明身份，并反复强调身份的真实性。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给你返现的都是骗子。”自称从事保险行业的李敏（化名）对每经记者表示，（个人养老金资金账户）在银行开户，哪个银行开都可以，重点是每年这12000元投资什么产品。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李敏重点向记者输出了自己对于“投资什么产品”的看法。
“个人养老金顾名思义是退休养老花的，首选绝对安全不会损失本金的，长达几十年才能取，首选利率稳定、长期稳健增值的。”在李敏的介绍中，目前可投4种产品。
“存活期或者定期，安全，但是利率下行；银行理财不安全，打破刚兑有风险；基金不安全而且风险大。”最后，李敏介绍了一款据说安全的年金保险，可以拿到1.75%确定预定利率加分红，到退休年龄可一次性领取，也可以分期分20年领取。
“股票或者基金这种可能会亏钱，因为这种投资没有合同保证你的本金，但是我们（保险）会把你的本金加收益，也就是最终所得写进合同里。”另外一位推广保险产品的中介也一直强调“保本、收益、写进合同”等重点。
那么，“返现”究竟是否属实，业务员的佣金能覆盖“返现”成本吗？
对于购买特定保险产品是否真的能返佣、返现，一位保险业资深从业人士提出了几点不同看法。他告诉记者：“如果保险产品缴费期短的话，保险佣金也不是太高，这种情况除非有额外奖励，或者对团队和个人有硬性考核要求，才有可能返现。”
“如果缴费期是3年、5年，中介能拿到的佣金在5%~15%不等；缴费期10年，佣金在15%~25%不等。如果缴费期比较长，比如10年、20年甚至更久，佣金比例可以到20%~30%，加上奖励甚至能达到40%及以上，这种情况下，返佣后业务员还有钱赚。”上述人士补充说，“不过，个人养老金产品的佣金比大多数一般同类产品还是要低一点。”
实际上，个人养老金制度已落地近4年，产品供给逐步丰富。国家社会保险公共服务平台显示，截至9月24日，个人养老金可投的保险类产品、理财类产品、基金类产品、储蓄类产品数量分别为551个、39个、323个、281个，此外也可购买国债类产品。
个人养老金作为养老保险体系“第三支柱”的核心安排，其重要性毋庸置疑。为什么个人养老金“开户、缴存、买保险产品”会沦为一门生意，是保险产品不好吗，背后还有什么深层次的原因？
对此，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创新与风险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龙格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个人养老金‘开户热、缴存冷、投资更冷’，银行和险企为冲开户数、缴存金额、保费规模，就把营销费用变成开户红包和产品返现。产品本身不一定差，但是返现说明销售端在靠费用刺激冲量，不是按客户的税档、流动性和养老需求做适当性推荐。”
他强调：“这种返现属于典型的违规返佣现象，是金融监管部门重点关注的常见违法违规行为。”
至于造成这种情况的深层次原因，龙格直言，根源是机构KPI（关键绩效指标），包括开户数、缴存额、保费。此外，消费者长期利益错位，叠加个人养老金资金封闭运行、税优对中低收入人群吸引力有限，机构只能靠“返现返佣”促单。监管已明确，不得用返现诱导盲目开户，给予保险合同外利益、虚列费用返佣属违规。
在龙格看来，“返现、返佣”把养老规划变成“薅羊毛”，会造成退保投诉多、客户信任倒塌。“监管连年罚，对行业非常不好，返佣、合同外利益一直是重灾区”，所以最新的保险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中也加大了对违法违规处罚的力度。
记者注意到，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就《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明确提出“提高违法违规成本”。
“考核端别再看开户数和保费规模，改盯缴存率、适当性匹配率和客户长期持有率；费用端落实报行合一、穿透审计，堵死私账返佣；产品端做真差异化，别换壳收割。”龙格强调，不然政策信任被“薅光”，是全行业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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